尤一。將我的愛,连同黑色曼陀罗的花茎,碾碎成汁,揉進血液,帶著上路。
壹、}
只是一句遺言。
七夜背靠著阳台,仰头低訴。你像极了我的母亲。不過咫尺,如若天涯。待七夜语毕,纵身跃下,以鸟类的姿态,于某幢二十三层楼外。
七夜在郊外的江岸边遇见尤一,惯于深夜在此散步。但凡大风吹过,有种灵魂硬生生抽离肉体的快意。 岸边有粗大的铁链悬系着谨防事故。她便坐在面前的石凳上,身侧有开封过的555。发丝服帖地依附着,似听话的小娃儿,不哭不闹,而从里透出的妖冶缠绕,他却看见了。
有些女子的真正危险,在于她轻易进入他人的内心,而自身却远不知晓,如毒渗骨。倘若七夜未曾认识她,他应如城市里随处可见的上班族一样,朝九晚五,生活规律而稳定。
帶我走。么?这是尤一说的第一句话。话语中流露出的坚定,没有片刻不安。他带她回家,决定尝试靠近。她的随身物不多。但有一细致锦囊,纹理平实,深色,左部下方有一条狭窄幽长的裂缝,手工制品,表面绣上的花从里到外逐渐呈深蓝,花心是米色,更凸显诡异。两年前南方一个小镇上换得。
呵。这个女子,时刻都在离开。又有谁相信,她不过存在于某个陌生男子身边,而他是她的猎物,无可厚非。
单身公寓的陈设极为简单,卧室、卫浴、客厅,一目了然,不为多余。屋里充斥着加湿器喷出的微小液体颗粒的味道,花露水。原來是个干净单纯的男子。
生物钟紊乱,哪都如此。睡下便不轻易醒来,放肆且自私,但仍是难以满足,空洞的眼睛显映于苍白的脸庞,更多寂寥,大抵常在夜半无故醒来。那日,尤一醒来,如平日般搜寻电影。屏幕上放映的是安南德导演的《她比烟花寂寞》,原名《Hilary and Jackie》。
默不作声,又一次的观赏,她想起放过的烟火,一瞬间,云天雾薄。绝世的亮烈,就这般张扬开放。但惊鸿一瞥后,所有的明媚光彩却无处可寻,只觉天空更加黑暗寂寥,甚至怀疑那曾经出现的幻影。她深知,生命中曾经出现过的所有灿烂,原来,终须寂寞来偿还,这茫茫无边而苍白空洞的孤寡。
我只见识破碎,无法看到美好,这世间,荒凉的孤独,却很强大。这个诅咒,定是缠绕此生。这是她的喃喃自语,眼角掠过的悲伤已然不见。尤一将加湿器的水重新换过,滴入几滴黑色精油。香味迅速蔓延开来,久闻之后,令人麻醉,她满意地感受。
七夜坐在沙发上抽烟,这是他无法品味内心的女子。眼前的人,令他回忆起母亲,一样骄傲,一样无法驯服。他说。幼时,我在门后看见父亲毫不迟缓地坠下,母亲说,她只愿看见死亡。观赏完一场静寂无声的仪式,母亲缓过身,看见门后的他。头也不回,嘴角上扬的优美姿势,他铭记一生。
此刻,他的眼神无法离开这个蝴蝶一般的女人。你,是否懂得伤痛。
尤一仍旧没有看他。伤口一旦暴露,只可漠然,无关痛痒。且,可知,黑色曼陀罗的气味,足够让内心麻木之至,呵。
他终究败给她,毫无还击之力。他欲沿用偏执激烈的方式,被她记住,同他的父亲一般。时间如追溯到二十年前,映像重叠,她上扬的嘴角,倾国倾城。
她说过三句话,不知其名。我却甘为她展示完美破灭的圆舞曲。
贰、}
当你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脸颊,企图留下印痕,寂寞由此传递。我便知,关于爱情的感动和需索流失殆尽,无法轻易得到。一个需要拥抱的人,皮肤将变得异常敏感。强烈占有欲和麻木的疼痛感幻成烙印,在路途中刻上深深的记号。
尤一。你看。这是我曾经喜爱的阳光,晒在我乖巧的指尖上,安静地沉睡,仿佛永远都无法醒来一般,周围一片寂静。窗户边淡淡地留下你额头的血,证明你短暂地出现过,不是幻觉。
我以为能改变你,却不知你的内心如此强大,丝毫没有裂缝,我亦无处可寻。曾问及,能否带着我,一路前行。沉默不语,是你的脾性。轻信是杯毒酒,我,嗜毒如命。然而,你却无意为我疗伤,终成疾。
那日,他来看我,已明了一切,我养的黑猫,死在与你对峙时手中鲜红的锋利剪刀下,三个月大。他收拾屋子,在我身后,小心翼翼。他眼里的心疼,我已然看不到。若未遇见你,我会嫁给他,成为八月美丽的新娘。然而此刻,竭尽生命的感情,已无法易主。你的出现,成为我心甘情愿的万劫不复。
我将长发剪短,开始消瘦,在餐厅的僻静角落,大口进食,直到喉咙流出血为止。周遭的漠然,与你描绘的,如出一辙。
近日,我每晚七点都买站台票,随人潮涌入。陌生的气息,强烈的焦虑出现,是等待还是奢望,答案太过明显。自欺欺人,我只可如是安慰自己。你离开的那日,带走我仅存的思想。
我的生命剩下回忆,是件苍老的事,我的丰盛浓烈,在你手中,摔成无法拼凑的夭折。喂我的毒药,唇齿相依。曼陀罗花的味道,在你口中,绽放至妖娆。
这里的火车道,在城市中间的路段穿堂而过。我刹那明白,死亡过于简单,而对于生命,我们都无可奈何。嫣然一笑的姿态,不是释然。在梦中遇见那个卧轨而死的女子,背景犀利而沉默。又或许,只是场单薄的幻觉。
黑色曼陀罗种下的孽缘,是生的不归路。在我的血液里,放肆窜入,欲将我的身体撕裂,若酿成麻木的烈酒,是否能减低胸口的痛楚。随身携带的诅咒,于此灵验,扩散百倍。你同这花,牵扯的微妙魂靈,终于在日积月累的行走中,融合一体。
我与你约定的游戏,一个月为限,致命的伤口。你不遗余力,我的卑微和恐惧,在转身的片刻,不断放大,灌满我空乏的躯身。我原本的孤傲孤傲姿态,碎裂满地。你的亲吻,在我的荒冢上开出瑰丽的花魂。
尤一。我在年少時遇見你。忽而一夜蒼老。
叁、}
我叫沿禾。
在内蒙古支教。阿尔山,蒙古语,意为,热的圣水。全国纬度最高的城市之一。北国的风光,与南方大相径庭。房屋简陋而平矮,圓或尖頂的屋面,在乡村地区常能见到。
学校在偏僻的山脚下,三、四年级在一个班里上课,年龄大抵在九岁到十一岁之间。同校长商量过后,接任这个班级,在来此的一个月后。
曾被告知过,十岁孩子的眼神最为清澈,在人的一生之中,随后愈渐浑浊。他们便是这样一群孩子,干干净净,犹如初来乍到的精灵,不被世故所包围。晶莹剔透,是恬静善良的品质。
尤一在课室外,嘴唇紫绀,发根有些纠结。中型登山包,破旧耐劳。沿禾。她说,我到了。他示意她在门外等候,待放学后他出来。尤一,你的眼睛很美丽,你病了。沿禾的眼神温和纯净,语气缓慢。
她走路有些摇晃,踉踉跄跄跟着他回到住所,泡了一杯高山红景天,是当地居民的备用药材,叶片椭圆,边缘含锯齿,几无柄,聚伞花序顶生,呈花红色,用于解决轻微的高原反应。
沿禾说,阿尔山有许多著名的风景。
尤一不语,他知晓,她只想去骆驼峰上的天池。有故事的女子,往往让人敬畏。面前苍白瘦弱的她,却无法让人拒绝,这在他一个月前于网络上就已经知道。她咨询着关于阿尔山的海拔,气候等知识以及去往骆驼峰天池的路途。沿禾便这样认识她,耐心而和睦。她只身一人去往,决然前行。与早前奔波的行李一样,简单便利。
三天后,他向学校请了假,带着地图,随她前往。即便是他,也未去过,有人同行,因此亦决定看望这一景色。
骆驼峰,远处望去,似骆驼的两个峰顶,以此得名。水面平静,略呈幽蓝色,附着一段远古的传说。
沿禾,池子的形状,是泪滴。
他惊愕,许多游人来来往往,却从未有人如此说过。泪滴的姿势,会否悲伤。他看向尤一,她的眼睛映着这池水,明亮透彻之极,未有干涸。
她说,我曾将一只紫色断翅的蝴蝶埋在沙土里试图抛向水中央,站在水边,与此类似,又仿佛是在幻境中。我往往无法分清,何时真实,何时虚妄。这般美好的事物,也必将摧毁破灭得淋漓尽致。
回程途中,彼此不语。他试图探视她的内心,深不见底。而此时,她已见到天池,即将离开。
还未冬季,却已寒冷许多,傲雪凌霜,蓄势待发。近日的气候冷冻,因此被迫停留数天。他在网络上见到许多她拍摄的关于蝴蝶的图片,或诡异,或华美,而为之所搭配的文字,深刻地触碰着心底软弱的角落。无法驾驭的女子,他败下阵来,昏沉沉地入眠。
翌日醒来,雪舞漫天,他在梦里见到自己长出翅膀,变成蝴蝶,成为她相机下的猎物。停止思考,按摩酸痛的脊椎。猛然间动作顿住,随之一笑,如此,这个梦境。他终于清醒地明白。
他唤来她,捂住她的眼睛。尤一,我愿成为你相机里冰凉的印刻。你只拍蝴蝶。
她的眼睛,在手下轻微跳动。打开背包里的深色锦囊,用指尖蘸小许曼陀罗花的精油,涂在她的舌尖,迎上了他的唇。些许,便可。
他脱下上衣,将其扑在雪地中,趴着,无法见到她此刻的表情,是否颤抖。霎时,冰冷的金属已经从他的背部鱼贯而入,碰到骨骼,轻微声响。裂开的皮肤,血液顺着切口流入苍茫的雪地里,汇成一条腥红溪水。飘絮的雪花,坠在飞扬跋扈的伤口中,温暖如昔。他浅笑,黑色曼陀罗的味道,比想象中浓烈,没有察觉多大的疼痛。
此时,他凛冽的蝶骨一面已经呈现出来,比她以往拍过的所有蝴蝶都更加真实和绚丽。按下快门,他的鲜红色蝶骨在她的底片中,飞出一道寂静深幽的色调。她满意的微笑,了然于心。
我喜欢一个女子。她的眼睛。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加清澈。为之献上我的蝶骨,是我仅有的,祭品。
肆、}
渐行的背影,漠然的身姿,雕刻成你记忆里的永垂不朽。
[该帖子由作者于2008年9月22日 16:39:21最后编辑] [该帖子由胭脂半琉璃于2008年10月17日 1:54:38最后编辑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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